时茜与皇帝在勤政殿中谈完话,窗棂外已浸了深墨似的夜色。殿外阶下,早有皇帝特意命尚衣监预备的肩舆候着,四个小太监垂着手立在轿杆旁,见时茜出来,忙稳稳将肩舆蹲低,好让她步履从容地坐上。
一路穿过寂静的宫道,阶前宫灯的光晕曳在青石板上,拉出长长的影。待到了宫门外舆车停放的空场,肩舆刚落定,时茜便扶着青梧的手款款下来,转身对着身旁一路随行、专司相送的近侍太监李公公敛了敛衽。
“有劳李公公一路相送,费心了。”时茜声音清和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,说罢侧头示意正要扶自己登车的青梧,“取东西来。”
青梧心领神会,立时从袖袋里摸出三个早就备妥的素纹荷包,入手沉甸甸的,原是临出宫前就收拾好的碎银。
青梧先近前一步,将荷包塞在李公公手里,又转身给另外两个一路抬肩舆的小太监也各自递了一个,指尖动作利落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“一点薄意,权当给公公们买杯热茶汤,驱驱这夜里的寒气。”时茜看着李公公三人,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。
李公公在宫里周旋半生,最是识趣,知道这是伯爵府贞瑾伯爵的体面,推搡反显得生分,便笑着躬身谢了恩,指尖暗暗掂了掂分量,唇角的笑意更真诚了几分,又客套两句,才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回宫复命去了。
直看着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朱红宫墙的转角,时茜才转身上了自家的舆车。这车是伯爵府特制的,内里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,角落搁着个银丝炭炉,温着一小碟点心,一坐进去,满身的寒气瞬间便被暖意裹住。
青梧跟在她身后钻进来,忙取过搁在炉边的食盒,掀开盖子时,枣泥酥的甜香混着热气漫出来。
青梧凑到时茜身边,语气带着些心疼:“女公子,这都什么时辰了,在宫里陪着皇上说话,站也站累了,指定饿了吧?先垫两块点心垫垫。”说着便要把碟子往时茜手里递,又忽然想起什么,歪头问,“对了,咱们这会子是直接去醉红尘,还是回伯爵府呀?”
时茜正抬手松着颈间系得有些紧的珠络,闻言轻轻摇了摇头,指尖揉了揉微酸的眉心:“不饿,方才在勤政殿里,圣上赐了座,还特意着徐公公端了新蒸的糕饼和贡茶,垫过肚子了。”时茜顿了顿,眸色静了静,“不去醉红尘了,直接回伯爵府。”
“诺。”青梧应得爽快,立刻掀了舆车侧旁的小帘子,对着外面赶车的长治高声道,“长治侍卫,女公子有令,回伯爵府!”
车外传来长治沉肃的一声应答:“是。”
随即听得鞭梢轻响,车轮滚滚转动,顺着夜中无人的官道往伯爵府的方向行去。车内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,时茜靠在软垫上,正闭目想着白日里账房递上来的铺子清单,刚梳理到一半,那行进得平稳的舆车却忽然一顿,稳稳停住了。
时茜睁开眼,眉梢微挑,对着身旁的青梧道:“去问问长治,出了何事,好端端的怎么停车了?”
“晓得。”青梧应一声,刚要伸手去掀车帘,车窗外就传来长治带着几分恭敬的声音,隔着车帘传进来,清晰得很:“回女公子,长安来了。”
时茜听了长治的话,眉头猛地一蹙,那点松弛的神色瞬间敛得干净。时茜微微坐直身子,声音里带着几分刚从倦怠里抽离的清冽:“发生何事了?”
长治垂手立在车厢一侧,身姿端谨,回话的语气一丝不苟:“回女公子话,长安回禀,说今日女公子与南越龚世子进宫面圣后没多久,咱们醉红尘三号楼,又出了岔子。”
“三号楼?”时茜闻言心头一动,再没了半分休憩的意思,当即挪动身子往车门方向凑了凑,素手纤细,轻轻撩起衬着暗纹的车帘一角,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。车外的风裹挟着街市的嘈杂扑进来,时茜却顾不上这些,只扬声朝着车外唤道:“长安~”
声音落得利落,不过片刻,车辕旁便跟上一个劲装打扮的身影,腰杆挺得笔直,恭谨应声:“女公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