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的空气,在保密军官离开后,仿佛变得更加凝滞、稠厚,像是被灌入了无形的凝胶,每一次呼吸都需要额外的力气。
唯一打破这片死寂的,是笔尖划过粗糙纸张表面时发出的、细微而持续的声,如同春蚕啃食桑叶,带着一种专注却令人心烦意乱的韵律。
其间,还夹杂着张建国因为肩膀上那道狰狞伤口不时传来的、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刺痛,而极力压抑着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的、沉闷的吸气声。
他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五指张开又握紧,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,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,将疼痛从身体里强行挤压出去。
岩罕的目光,如同经验丰富的老猎人般锐利而沉稳,缓缓从手中那份关于代号队员的、密密麻麻写满了心理评估细节和过往任务表现的档案上移开。
他并没有立刻看向身旁正全神贯注于人员筛选的罗小飞,而是先伸出那只布满老茧、指节粗大的右手,不紧不慢地端起了放在手边、那个印着鲜红军徽。
但白色釉面已然磨损脱落不少、边缘甚至露出底下深色胎骨的旧搪瓷缸。他凑到嘴边,象征性地吹了吹浮在深褐色茶汤表面那几片舒展开来的、边缘卷曲的茶叶。
然后才慢悠悠地呷了一小口浓得发黑、苦涩滋味几乎能浸透舌根的酽茶。
那滚烫的液体如同一道炽热的铁流,顺着食道滑入胃囊,带来一丝灼热的慰藉,同时也让他因长时间审阅文件而略显疲惫、有些昏沉的精神,为之一振。
他放下茶缸,底部与木质桌面接触,发出的一声略显沉闷的轻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这才转过脸,那张饱经风霜、被亚热带烈日和潮湿雨林气候刻下深深印记的古铜色脸庞上。
一双经历过无数生死瞬间、看透太多阴谋诡计而显得格外深邃、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兄长般的、带着粗粝关怀的戏谑。
斜睨着正拧紧眉头、眉心处形成一个深刻字、用一支红色水性笔在一份档案关键信息旁做着标注的罗小飞。
岩罕的嘴角,那布满干裂细纹的皮肤,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,这个细微的动作,不经意间牵动了他左边脸颊上那道从颧骨斜划至耳根。
平日里不太显眼、但在特定光线下会泛着淡淡白光的旧弹片伤疤,使得他此刻的笑容,看起来带着几分野性未驯的粗犷和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沧桑感。
我说,兄弟。岩罕的声音不高,带着长期在恶劣环境下指挥作战、吼哑了嗓子后留下的、特有的烟嗓沙哑,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,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