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晨炊闲话

恍惚间她似乎从儿子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。

最后,王曜说到被天子亲授羽林郎衔、赐银鱼袋,伴驾籍田礼并获赐宫中贡墨宣纸时,语气终是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
他解下腰间那枚沉甸甸的银鱼袋,双手递给母亲:

“娘,您看,这就是陛下亲赐的信物。虽只是虚衔,却也是儿子勤学苦读、躬行实践得来的一点微末成就。”

陈氏颤抖着接过那枚做工精致、闪着银光的鱼袋,指尖细细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,眼中瞬间涌上了浑浊的泪水。

她抬起头,望着儿子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时哽咽难言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用袖子擦去眼泪,连声道:

“好!好!我儿有出息了!竟能得天子如此赏识!你爹……你爹在九泉之下,也能瞑目了!”

她将鱼袋紧紧攥在手心,仿佛握着无上的珍宝,脸上绽放出灿烂而欣慰的笑容,那是由衷的、为儿子感到骄傲的笑容。

然而,那笑容深处,却悄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、难以捕捉的失落与忧惧。

儿子越是优秀,前程越是远大,她便越是清晰地感觉到,那横亘在儿子身世之间的、巨大的鸿沟。

这枚银鱼袋,象征着儿子正式踏入了仕途,将来或许会越走越高,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、更显赫的人物。

到那时,他会不会……会不会终有一天,会知晓自己的身世之谜?会不会……离她这个山野村妇出身的母亲,越来越远?甚至……认祖归宗,回到他本该属于的那个世界去?

这念头如同冰冷的蛇,倏地钻入心底,让她激荡喜悦的心情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她慌忙低下头,假装被鱼袋的反光晃了眼,用袖口再次擦拭眼角,将那股突如其来的心慌与酸楚强行压下。

王曜并未察觉母亲这瞬间的异样,只当她是过于激动。

他收起银鱼袋,语气轻松地道:

“娘,您放心,儿子在太学一切都好。此次田假归来,正好可以将裴公所授的区田法、溲种法在家中的田地里试一试,若有效果,或可也在乡邻间推广一二,总是一桩益事。”

陈氏努力平复心绪,抬起头,脸上重新堆满笑容:

“好,好,我儿有这份心,是乡邻们的福气。咱家那几分薄田,你尽管去折腾,娘虽不懂那些新法,但给你打打下手、送送饭食总是能的。”

她说着,起身收拾碗筷。

“你先歇息会儿,或是去村里转转,看看七叔公他们。娘去把后院的鸡喂了,再把昨日换下的衣衫浆洗了。”

王曜也起身帮忙:

“娘,我帮您一起。”

“不用不用,这点活儿娘做得来。你刚回来,歇着便是。”

陈氏连连摆手,将儿子轻轻推开,自己端着碗筷走向灶房。

转身的刹那,她脸上强撑的笑容渐渐敛去,眼底那抹复杂的忧虑,却如同院中老井深处的幽暗,挥之不去。

阳光正好,洒满小院,葡萄架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
王曜站在院中,深深呼吸着家乡清新的空气,望着母亲在灶房忙碌的、略显佝偻的背影,心中充满了归家的安宁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。

他却不知,这份看似平静的团圆之下,早已暗流潜涌。

母亲心中的隐忧,长安城未了的恩怨,以及那遥远襄阳城下的战火,都如同天际隐约的积云,预示着这场为期两月的田假,注定不会只是田园牧歌般的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