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刚落在大厅门外石阶之下,厅中已有三人并肩而出。两名黑衣老者年皆半百,面容沉肃,步履无声;另一人却是三十余岁的美妇,翠衣羽裳,姿容明艳,眉目间有一股阴柔狠气。三人步位分列,恰成品字形,将厅门口守得严密。
少女身子一偏,索性偎在齐六肩下,连看也不看那三人,反向旁边的彭五冷冷骂道:“今夜究竟来了多少神煞?你一声紧似一声,把我催到此处,便是叫我看这些人?”
两名黑衣老者目光一冷,似欲上前。那翠衣美妇却先抬手拦住,目光从齐六身上一转,又落回少女脸上,似笑非笑地道:“怪不得花仙子今夜眼高于顶,原来身畔多了一位人物。你向来独行独往,何时也学会请人助拳了?”
少女原来便是花仙子。她听得此言,唇角一扬,笑声清脆,语意却冷:“对付你们三个,还不值得我去请帮手。”
翠衣美妇向前逼了一步,眼中寒芒微动,缓缓问道:“既说不是帮手,那你身边这位,又算甚么?”
花仙子非但不退,反而向齐六肩边偎得更紧。她望着翠衣美妇,眼中含着讥诮,悠悠道:“李碧霞,孩儿受了欺负,大人出不出头?”
翠衣美妇不知她要绕到何处,仍冷声道:“自然出头。”
花仙子又问:“这算请帮手么?”
李碧霞道:“不算。”
花仙子娇笑一声,眉眼间全是促狭锋芒:“这便成了。打了孩子,大人出头,不算请帮手;打了妻子,丈夫出头,怎么便算请帮手?何况七手黑狐门下,男人多得很,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更明白。”
七手黑狐李碧霞被她当众一刺,脸上血色顿变,目中杀机骤起。她厉叱一声,广袖忽扬,袖中数十点黑芒飞出,如一片骤起的乌云,直罩花仙子与齐六二人。
齐六本就立在花仙子身旁,见暗器来势又密又毒,哪里容得她被人欺到面前。他心头怒意一动,身形已从石阶下拔起,赶在黑芒临身之前凌空踢出两脚。腿影破风,劲力沉猛,七手黑狐竟被他逼得斜身贴地滚开,袖中暗器也随势散落,钉入阶前青石,发出细碎冷响。
厅两侧厢房屋脊上,忽有数声低笑同时响起。笑声未落,四条身影已自暗处飘然落下,身法诡谲,衣袂不惊,将厅前空地又围了一层。其中一人阴恻恻地望着齐六,声音如冷针入耳:“我倒要瞧瞧,是何等人物,配在花仙子身边称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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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六立在石阶前,余光瞥见花仙子仍倚在自己肩侧。众目环伺,杀机四合,她方才那番话已将两人关系推到明处。此刻他若稍迟一瞬,花仙子便要在众人面前受辱;若矢口否认,更等于亲手将她推入难堪之地。
他掌中短剑尚未出鞘,眉间冷意却渐渐沉了下来。花仙子没有说话,只微微仰首看他,眼中仍有笑,笑底却藏着一线难以察觉的紧张。齐六迎着四面迫来的目光,缓缓踏前半步,把她身形挡在自己肩后。
四面目光俱落在齐六身上。花仙子半倚在他肩侧,似笑非笑,眼波却微不可察地凝了一凝。齐六心知自己已被推到无路可退之处,若此刻稍一含糊,便不止是折了她的颜面,也等于叫眼前群凶看破了两人虚实。他胸中一横,迎着那阴恻恻的问话,朗声吐出一个字:“我。”
那出声之人闻言,在屋檐暗影下一声冷笑,声音阴森得似从牙缝中迸出:“好,算你还有几分胆色。”
话音未绝,他身形已凌空扑落。一长一短两道厉芒同时卷出,长者如恶蟒翻身,短者似灵蛇吐信,分缠齐六与花仙子。那一击来得疾猛狠辣,恰在齐六左手尚揽着花仙子、右手短剑仍未出鞘之际,厅前灯影被兵刃寒光一逼,竟似骤然暗了一暗。
花仙子脸上笑意顿敛,眸中微现惊色。她虽胆大机深,也看出这一击险到了极处。若换旁人,左手牵累,右手未备,立时便要血溅阶前,连带她也难免遭劫。
齐六却在这一瞬间显出绝顶应变。只见他双肩一振,左掌托起花仙子纤腰,借势一送,正是一招“烘云托月”,先将她送出长短两道寒芒笼罩之外;与此同时,他右手一翻,鞘中短剑脱手飞出,剑鞘与剑身相裹,疾如离弦之矢,直撞来人胸前血阻要穴。那一式取势极奇,竟似不求退避,反以性命逼性命。
来人满心要一击杀他,却绝不肯与他同赴死路。眼见短剑破空而至,胸前寒意骤逼,他怒目圆睁,猛提一口真气,身子在半空一翻,硬生生横甩八尺之外,才避开那夺命一撞。
他这一退,齐六反而占了先机。短剑甫一飞出,齐六身形已随之拔起,如强弩穿云,人在半空探手一捞,五指恰恰握住剑柄。剑一入手,寒光骤展,连施“抽剑断水”“切断巫山”“魂断乌江”三式。剑啸撕风,森寒逼骨,三道厉芒连成一线,直取方才偷袭之人。
那人落地之后方显身形,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华服少年,眉目俊朗,风度甚佳,只是眼角唇边隐伏阴鸷之色。右手持一支三尺二寸长的判官笔,左手握一条七尺软鞭,笔硬鞭柔,一长一短,本是极刁钻的路数。他素来眼高于顶,出手从不落空,哪里料得齐六在这等险局中还能反守为攻,且招势如此诡谲凌厉。
他口中发出一声尖嘶,判官笔急点,软鞭横卷,拼尽全力格开前两剑。到了第三式“魂断乌江”,气机已断,招架终究迟了半分。寒光一掠而过,他腹间陡然裂开一道长口,鲜血随即涌出。
那华服少年扑通跌落阶前,身子一震,竟又挣扎着坐起。两手死死按住腹间血口,十指被血染透,双眼渐渐失神,却仍怨毒地盯住齐六与花仙子。他喉中挤出一声破碎呼喊:“二哥……”那声音甫出,身子便向后一仰,断了气息。
这一场变故来得太疾。厅前诸人原本各据方位,心中自有算计,谁也未料到不过数息之间,凌空袭杀之人竟已横尸阶下。他的兄弟俱在眼前,却连援手都未及伸出,便眼看他从半空坠地而亡。
花仙子被齐六送到一旁,才站稳身形,目光扫过余下三人。那三人已各自移步,仍成品字形相围。她腕中短剑仓然出鞘,剑光映着她雪白面颊,神色冷厉如霜。她咬牙说道:“青藏胡家来多少人也无妨,我屋后那口深坑,正缺活人来填。”
“青藏胡家”四字入耳,齐六嘴角两边肌肉微微一抽。曹七临死前所供之言,霎时在他心中浮起。铁掌神抓邱龙吟、玉面毒枭邱振国,正与青藏胡家相连。齐六横身一步,挡在花仙子身前,声音微哑,却压得极稳:“你们果然是青藏胡家的人?”
那死者方才呼作二哥之人,脸上生着一颗黑痣,目光阴毒。他见齐六忽然相问,只道这少年听了胡家名号,心胆已寒,便阴阴一笑,尖声道:“怎么,听见胡家二字,怕了?”
齐六为探邱氏父子下落,便将锋芒敛了三分,故意露出几分外强中干之态,缓缓道:“方才之事,本非我先挑起。地上这位一出手便要杀人,我不得已还手,若说误会,也该先问明缘由。”
黑痣汉子怪笑数声,脸上恨意更深,咬牙骂道:“误会?你杀我兄弟,还敢拿误会二字塞口?小子,你若还识死活,便自己横剑抹了脖子,免得受尽零碎苦楚。”
齐六见他已被怒火牵动,便顺势问道:“你在胡家排行第几?”
黑痣汉子昂首狂笑,似觉齐六问得可怜又可笑,厉声道:“睁开眼听清楚,老子便是青藏胡家八大金刚中的二太爷。站在你身后两侧的,乃是五太爷、六太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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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六微微侧目,看似怯意未消,实则暗中记下二人方位。他忽又指了指地上尸身,问道:“这位倒在地上不起的,又是几太爷?”
花仙子本来满脸寒意,听他这般一本正经地问,唇角险些挑起。那翠衣美妇李碧霞与两名黑衣老者,也不由神色一动,似被这句话触得忍笑。
黑痣汉子这才觉出几分讥刺之意,脸色一沉,仍咬牙答道:“那是你四太爷!”
说到此处,他目光转向花仙子,怨毒之色更浓,怒声道:“白蔷薇,我四弟胡贞追你整整三年,又助你拜入断子、绝孙二老门下学艺,你却四处勾搭旁人。今日不取你二人性命,我胡亨誓不罢休。”
齐六听到他辱及花仙子,心意立变。原本还要从这二金刚口中套话,此刻却已决定先杀胡亨,再从胡五、胡六二人中擒一个审问。胡亨最后一个“休”字尚未落尽,齐六身形已动。
他人化流星,剑如长虹,直射胡亨面门。胡亨方才口中骂得痛快,气机却因怒而散,待见寒光逼至,已无从避让。短剑自他口中贯入,剑尖从后颈透出。齐六手腕一沉一抽,剑锋回旋,竟将那条污言乱喷的舌头一并切出,挑落在花仙子脚前。
胡亨身子僵立半瞬,随即仰面倒下,喉中只余含混血声,再发不出一字。
就在胡亨倒地之际,两道厉芒骤然从左右暴起。一剑上刺齐六左边太阳穴,一剑下穿他肋下魂门穴,前后衔接,阴狠无比。胡五、胡六显然久经合击之术,趁齐六杀胡亨收剑未稳,一上一下同时夹攻,要在这一招间取他性命。
齐六对青藏胡家八大金刚并未轻看。他连毙胡贞、胡亨,实有取巧之处。杀胡贞时是以死换生,险中夺机;杀胡亨时则趁其怒极失守,疾下杀手。此刻胡五、胡六联手偷袭,来势又毒又准,纵他应变极快,仍不敢有半分大意。
他脚下一旋,使出“卷地飞沙”,身形贴地疾转,避开上刺太阳的一剑,却终究慢了一线。胡五剑锋从他左臂穿过,血光立现;胡六那一剑几乎擦着肋下掠过,冷意直透衣里,险些便刺入魂门。
花仙子眼见齐六臂上见血,脸色骤变。她素来狠辣,心中却不知为何猛地一痛。只听裂帛一声,她从自己衣襟上扯下一幅绫布,扑到齐六身侧,飞快缠住他伤处,指下用力,将血口勒紧。随即她短剑一扬,怒意如火,便要扑向胡五。
齐六忽然一声大喝:“住手!”
这一喝如春雷震地,花仙子身形一顿,硬生生收住剑势。齐六一步欺到她前面,左臂虽已染血,神色却冷得骇人。他盯着花仙子,语声低沉而严厉:“不管他们是一齐上,还是一个个来,今日咱们不坏江湖规矩。你只须认我是你丈夫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便轮不到你出手。”
白蔷薇并非不知轻重之人。齐六这一句话说得沉硬,落在她耳中,便已明白他的用意。他不是只在喝止她出手,而是借“夫妻”二字,将李碧霞与那两个黑衣老者的口也一并堵住。若她既承认齐六是夫,齐六替她迎敌便名正言顺;旁人若再以多欺少,便是自己坏了规矩。
她更明白,齐六此刻是在替她挡死。她一身用毒之术固然诡秘,剑法也不弱,可眼前三大高手环伺,又有青藏胡家余孽夹击,若真被合围,只怕连片刻也难支撑。
白蔷薇一双明眸微微发亮,心念电转之间,已将羞怯、欢喜、惊疑一并压下。她轻轻倚在齐六身后,笑意从唇边漾开,声音柔而不弱:“夫君既发了话,妾身自然听从。”
她说罢,目光从李碧霞、枪霸、斧王三人脸上扫过,指尖轻轻一抬,又向齐六道:“夫君才入我家门,不晓得此处头的旧账。今夜来的这几位,看着似乎同气连枝,其实各有贪念。先到的三人,是冲着我家旧藏来的;后来的胡家四个,却是冲着我这个人来的。”
齐六听得心中一动,知她已把话递到自己手边。他若只任她一人周旋,便显得太过局外。于是他目光微转,故意问道:“后来的胡家,我已听了几句。先来的这三位,却是头一遭照面。既然今日要算账,总不能连来人姓名也不明。”
他话音未落,站在一旁的彭五已向前一步。那矮胖汉子双目赤红,脸上麻坑在灯下显得阴沉可怖。他望着李碧霞与两个黑衣老者,忽然惨然一笑,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意,只有多年积压的血仇。
彭五抱拳向齐六一礼,声音低哑:“姑爷,这三人还是由属下来认。黑判、白判两位老主人,还有我爹彭福,都是拜他们所赐,才埋骨黄泉。属下香烛早已备下,只等有一日,好生谢这三位的大恩。”
他话不多,却字字如血。齐六一听,便已明了大半。此事牵连极深,不独关着白蔷薇一家旧仇,还牵扯到江剑臣、侯国英,以及黑风峡残神吴不残一脉。
白蔷薇竟是当年彭城双判中白判白连正的遗腹女。彭城双判曾在江湖上声名极盛,虽出身绿林,却行事尚有底线,扶危济困之事做过不少。后来因旧日藏财之事,卷入江剑臣、侯国英追缉恶徒的风波。白判白连正与黑判一同遭吴不残门下枪霸强残、斧王富哙毒手,一个死于长枪之下,一个亡在巨斧之前。彭家老仆彭福忠心护主,因不肯吐露旧藏宝物,又被七手黑狐李碧霞搜逼而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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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六望着李碧霞三人,心头渐沉。今夜敌众我寡,强弱悬殊。若不豁出性命,白蔷薇保不住,那些珍宝保不住,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中短剑。剑刃上方才染过鲜血,血痕顺着寒光缓缓滑落。他这才瞧见剑柄上刻着两个古篆,笔画沉劲,正是“龙舌”二字。齐六心中掠过一丝苦意。这柄剑固然是宝物,却也像是白蔷薇早已替他送上的一条路。拿了此剑,便要替她挡住眼前这场血劫。
他又抬眼看向李碧霞。七手黑狐的名头,他早有耳闻。十四年前,李碧霞之妹一笑勾魂李碧君曾与江剑臣、武凤楼相逢于牛心岭下双飞桥。那时武凤楼已得五岳三鸟真传,接掌先天无极派门户,功力何等深厚,仍被李碧君一招逼退三步。李碧霞功力在其妹之上,十四年后重现江湖,又以妖媚手段笼住枪霸、斧王两大凶徒同行,其人之险,其势之盛,已不必多言。
为了白蔷薇,这三人也非杀不可。
齐六心念方定,胡家八大金刚中最狡猾狠毒的胡豪已看出他一瞬分神。胡豪陡然扑出,左手链子枪如怪蟒翻滚,贴地卷向齐六双膝;右手匕首藏在枪影之中,反刺他肩后灵台要穴。上下交错,前后相逼,正是趁乱取命的毒招。
齐六身形骤旋,衣袂如被狂风卷起。龙舌剑在他掌中挥出一道冷电,寒芒一闪,快得几乎令人看不真切。枪霸强残与斧王富哙原本神情倨傲,此刻目光同时一凝,显然也被这一剑惊动。
胡豪口中发出一声惨嚎,血肉飞溅,身子横翻出去一丈开外,重重摔在地上。
胡强眼见兄长受创,目中凶光暴涨,立时如饿狼般扑上。他左手九合紫金软棒绕身一卷,如长蛇缠树,直束齐六腰际;右手翘尖刀斜斩而下,劈向齐六右肩井穴。其势比胡豪更猛,杀意亦更重。
齐六连身子也未全转,只手腕连挥,龙舌剑寒光伸缩,如灵蛇盘旋,又似电光吞吐。胡强功力在八大金刚中本居前列,却仍挡不住这几下变化。他忽然厉声狂嘶,声如鬼啼,一只断手连同九合紫金软棒一齐坠在青石地上,鲜血溅出数尺。
厅前诸人一时俱静。
胡强虽失去左手,身上倒未另受重创,尚可勉强支撑;胡豪却惨得多。他一条右臂从肩头到手背,被龙舌剑削得皮肉尽去,血肉翻卷,森然可怖;后脑又被剑锋削去一片,几乎伤及头骨。如此伤势,便是再凶顽剽悍,也已不能再战。
就在这片死寂之中,场内忽有一声轻响,细微得几如错觉。紧接着,一道流光自暗处一闪即没。
齐六看得分明。白蔷薇不知何时已欺到胡豪身后,手中那柄长不过尺半、窄仅一指的晶莹短剑,宛如鱼肠一般,悄无声息刺入了胡豪后心。她一击得手,身形便已退回原处,衣袂未乱,气息不促,仿佛从未动过。
旁人只瞧见胡豪忽然向前一栽,倒地不动,并未看清她如何出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