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1章 路边拾玉

七月初二,天色刚亮,南湖县的街道上已经有了动静。

慕容天醒了时,春兰已经梳洗好了,正蹲在床边收拾包袱。秋菊端着一盆热水进来,见他睁开眼便道:“少爷醒了?奴婢打了热水,洗把脸就能下楼吃饭了。”慕容天坐起身来,接过秋菊递来的帕子擦了脸。窗外街面上有小贩在叫卖,人声渐渐多了起来。

早饭后,车队出了南湖县的城门,沿着官道继续往南平县方向走。日头刚升起来不久,晨光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,车厢里暖融融的。春兰靠在慕容天左边,秋菊靠在右边,三人挤在一起,偶尔说几句闲话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路边出现了一座茶棚。竹竿撑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棚顶,几张木桌条凳摆在外面。护卫在马上回头道:“少爷,前面有茶棚,要不要歇一歇?”慕容天掀开车帘看了看:“歇一歇吧,喝口热茶再走。”

马车在茶棚前停下。慕容天带着春兰和秋菊下了车,找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。茶棚里的老妇端了一壶热茶上来,又送了一碟粗面饼子。春兰坐了一会儿,起身道:“少爷,奴婢去跟店家买些干粮带在路上吃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。

春兰走到茶棚后面的灶台前,正要开口问店家买饼子,余光却被棚外不远处的路边吸引住了。官道旁的树荫下,两个姑娘跪在地上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,头发有些散乱。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男人,正不耐烦地来回踱步。春兰心里一紧,先没急着买干粮,而是端着空碗装作找水喝,慢慢朝那边挪了几步,借着棚角的柱子挡住自己,悄悄听了片刻。

那男人正对着两个姑娘低声骂着:“老子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,今天卖不掉就别想吃饭!十六岁的大姑娘了,连个主都找不到,白养你们这些日子!”两个姑娘低着头不敢吭声,肩膀抖得厉害。旁边茶棚有个老汉路过,多看了一眼,那男人便换了一副笑脸凑上去:“老哥,看看,双胞胎,十六岁,完璧之身,两个一起三十两,不贵。买回去当丫鬟使唤,划算得很。”老汉摆了摆手走了,男人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,回头又踢了旁边的土一脚,骂道:“三十两还嫌贵,老子养她们不要钱?”

春兰听得真切,那姑娘跪在地上悄悄抬了一下眼,一张小脸瘦得下颌尖尖的,眼眶红红的,眼泪要落不落地挂着,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发酸。另一个姑娘紧紧抓着姐姐的袖子,低着头不敢动。春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转身快步走回桌边。

她坐下时脸色已经有些发白,压低声音道:“少爷,那边有人在卖女儿,是双胞胎,十六岁,长得一模一样,瘦得皮包骨头。旁边那个男人说今天卖不掉就不给她们吃饭,两个一起三十两,完璧之身。那俩姑娘跪在那儿抖得像风里的叶子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都不敢哭出声。奴婢看得心里实在堵得慌……”

秋菊顺着她说的方向望了一眼,也低声接话:“真的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姑娘,穿的那衣裳都磨破了……”春兰又轻轻拉了拉慕容天的衣袖,眼眶也有些红了:“少爷,那两个姑娘才十六岁,又生得齐整,若是落在那种人手里,怕是活不了几年。咱们府上正好缺人,若是能救下她们,也是积德的事。”秋菊也在旁边点头,小声道:“少爷去看看就知道了,真的可怜。”

慕容天放下茶碗,站起身:“走,去看看。”春兰和秋菊连忙跟了上去。

慕容天走到路边,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打量了一番。两个姑娘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微微抖着。那男人正蹲在树下剔牙,见有人过来,立刻站起来堆起笑脸。慕容天走近了几步,其中一个姑娘怯生生地抬了一下眼。

那一瞬间,慕容天看清了她的脸,清秀的眉眼,虽然瘦得下巴尖尖的,但五官的底子在那里摆着,稍加调养便是个美人胚子。她眼眶红红的,眼泪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,那双眼睛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琉璃珠子。她看见慕容天在看她,立刻又低下头去,另一个姑娘也悄悄侧了一下脸,露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脸,同样的清秀,同样的眼神。

男人凑上来:“这位爷,您真有眼光!双胞胎,十六岁,还是完璧之身,两个一起三十两,回去当丫鬟使唤也好,收房也好,都划算。”慕容天没理他,问那两个姑娘:“你们是哪里人?”

方才抬过眼的姑娘低声道:“我爹欠了赌债跑了,他上门来讨债,把我和妹妹抓来的。”声音很小,却字字清楚。旁边的姑娘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,像是怕她多嘴挨打。男人脸色一变,上前一步就要扬手,慕容天身后的护卫伸手拦住了他,他这才讪讪地退回去。

慕容天看明白了,也不再多说:“三十两银子,人留下,你走。”他从护卫手里接过银子递过去,男人接过银子掂了掂,揣进怀里,转身便走。两个姑娘还跪在原地,有些发懵。春兰走过去把她们扶起来:“别跪着了,起来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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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姑娘站起来,眼睛还是红的:“公子……我们以后给您做牛做马,绝不偷懒。”慕容天道:“不用做牛做马,好好干活就行。你们原来叫什么?”姑娘道:“奴婢叫柳儿,她是我妹妹杏儿。”慕容天想了想:“名字换了,你们以后叫玉竹、玉梅。谁是姐姐?”柳儿道:“奴婢是姐姐。”慕容天道:“那你叫玉竹,妹妹叫玉梅。”两人低头应了。

春兰和秋菊领着两人上了后面那辆马车。春兰从包袱里翻出两件自己备用的衣裳——一件浅绿色短衫配青灰裙子,一件淡蓝色短衫配素白裙子,虽不是府里最好的料子,却也干净齐整。她让玉竹玉梅换上,两人虽然瘦弱,但十六岁的身量跟春兰秋菊相差不大,衣裳穿在身上只是肩头稍微松了些,下摆略长了一指,倒是衬得她们比方才精神了许多。春兰又拿了干粮和水递给她们,玉竹接过来低头吃了几口,眼圈又红了,低声道:“姐姐,我们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。”玉梅吃得更慢,像是饿久了,一下子吃不了太多,每咬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去。春兰看得鼻子发酸,拍了拍她们的肩膀:“以后不会再挨饿了。”

两辆马车重新上路。春兰回到前面马车上,秋菊主动留在后面陪着玉竹和玉梅,教她们一些府里的规矩。春兰靠在慕容天身边,轻声道:“少爷,今日能救下那两个姑娘,奴婢心里总算踏实了。那对姐妹若是真被卖给什么乱七八糟的人,这辈子就算毁了。”慕容天伸手揽过她的肩:“你心善,是好事。而且那两个姑娘确实生得周正,带回去好好养着也值。”春兰把脸靠在他肩头,没有再说话。

日头渐渐偏西时,车队到了南平县。护卫亮出名帖进了城门,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下。护卫头领定了三间房,一间给慕容天,一间给春兰秋菊和玉竹玉梅,一间给四名护卫轮流歇息。玉竹和玉梅跟着春兰秋菊进了房间,怯生生地站在门边。春兰拍了拍床沿:“坐这儿吧,以后都是自己人,不用这么拘着。”两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,挨在一起,像两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雀鸟。

夜里,慕容天洗漱之后在床边坐下。春兰和秋菊安顿好了玉竹玉梅,回到隔壁。春兰掩上门,转过身来,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替他宽衣,而是走过去主动攀上了他的肩,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角。她的动作比平日大胆了几分,低声道:“少爷,今日能救下那对姐妹,奴婢心里是真的高兴。”慕容天微微一怔,抬手扶住了她的腰。

秋菊从另一侧贴上来,手指顺着他敞开的衣襟探进去,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胸口,轻轻蹭了一下:“少爷方才心软的样子,奴婢看在眼里,也觉得暖心。”两个丫鬟今夜格外主动。春兰替他宽了外袍,手指顺着他的肩线慢慢滑下来,指腹隔着中衣轻轻摩挲着他的胸口。秋菊在他身后,唇瓣落在他肩胛上,解开他中衣的系带,衣料从肩头滑落。

慕容天伸手将两人一同揽进怀里,低头吻住春兰的唇,她的回应比平日更深更绵长。秋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,脸贴着他的背脊,呼吸温热而绵密。烛火在窗台上跳了跳,帐幔垂落。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响着。

云收雨歇后,春兰伏在他左肩头,秋菊靠在他右肩,乌发散了一枕。春兰的手指搭在他腰间,过了一会儿低声道:“少爷,玉竹和玉梅明日跟着咱们一起回临安吗?”慕容天道:“嗯,带回去先跟着你学规矩,等安顿好了再安排。”春兰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。

隔壁房间里,玉竹和玉梅挤在一张小床上,谁也没有睡着。玉梅翻了个身,低声道:“姐姐,那个公子是好人吧?”玉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他买了咱们,还给咱们换衣裳,给咱们吃饭……应该是个好人。”玉梅没有再说话,只往姐姐身边又挤了挤。两个人都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谁也没有再开口,安安静静地躺了很久,才慢慢合上了眼睛。夜色沉沉的,南平县悦来客栈的后院里,几间房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