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十,天色微明,慕容天便醒了。沈芷柔还蜷在他怀里睡着,呼吸匀净。他没有惊动她,轻轻抽出手臂,披衣起身。简单洗漱过后,他对护卫道:“备车,今日去码头。”护卫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早饭后,慕容天换了件石青色的直裰,带着两名护卫出了门。马车沿着主街往东驶去,穿过几条街巷,很快便到了码头附近。他在街口就让马车停下,步行往里走。清晨的码头比前日来时更热闹,几艘货船正在靠岸卸货,船工们光着膀子扛着麻袋来回奔走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味和粮食的干香。
他没有急着去刘记,先绕着码头走了一圈,把几家货栈的早间情形都看了一遍——周记那边已经有三辆马车在排队装货,林记门口也停着两辆板车,唯独刘记的货栈门口还没有多少动静。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门口指挥几个工人搬货。
慕容天脚步一转,往刘记走了过去。那管事见他走近,拱手道:“这位公子,有何贵干?”慕容天道:“在下慕容天,临安城做绸缎生意的。想找刘老板谈谈码头货运的事,不知刘老板可在?”管事道:“东家在后院,公子稍等。”慕容天点了点头,在门口站定等着。
不多时管事从后院出来,侧身让开:“公子请进。”慕容天跟着他穿过堆满货物的院子,进了后院一间敞厅。厅里陈设简单,一张八仙桌、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以诚待人”四个字。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桌后站起来,身形魁梧,面皮微黑,目光沉稳。他打量了慕容天一眼:“慕容公子?可是城东慕容家那位?”
慕容天拱手还礼:“正是。刘老板知道我?”刘永昌示意他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落座:“慕容家去年到今年变化不小,临安城里做生意的谁不知道。老夫只是没想到慕容公子这么年轻。”他顿了顿,“听说你开了那个合欢铺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”慕容天道:“刘老板过奖了。今日冒昧登门,是想问问码头货运的行情。家中铺子多了,货进进出出的,得找个稳当的靠山。”
刘永昌听他这么说,神色认真了几分:“慕容公子想运什么货?往哪儿运?”慕容天道:“绸缎布匹为主,往湖州、苏州两个方向走。量不算小,每月大概三五批。”刘永昌点了点头:“这两个方向老夫的船都跑,价格按货量走,量大可以压一压。”两人一来一回说了些细节,慕容天问了几项价格和班期,刘永昌一一答了。
正说着,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丫鬟端了茶进来,将茶盏放在两人面前,又给各斟了一杯便退了出去。慕容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目光无意间扫过敞厅侧门——一个穿藕荷色短衫的姑娘正从门外经过,走得很快,只侧了一下脸,露出一张舒展的侧脸,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,举止利落。刘永昌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,随口道:“那是小女,在家闲着无事,帮衬些家里杂事。”慕容天收回目光,没有多问。
又聊了几句货运的细节,慕容天便起身告辞。刘永昌送到敞厅门口:“慕容公子若是定了主意,随时让人来递个话。老夫这边船期灵活,可以给你留出位置来。”慕容天道了谢,转身往外走。
他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院子,拐过堆放货物的走廊时,一个身影从侧面快步走了出来。她手里拿着一沓账册和几张单据,低头翻看着,没留意前面有人。慕容天已经看见她,侧身让了半步,但她走得太急,还是撞到了他肩上。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——隔着薄薄的夏衫,能感觉到她小臂紧实的线条。她手里的账册晃了晃,几张单据飘落在地。
慕容天松开手,退后半步,弯腰将地上的单据捡起来,拍去灰递还给她:“对不住,方才走得太急,没留神。”那姑娘接过单据,抬起眼来——正是方才在侧门外经过的那个姑娘。她眉眼舒展,鼻梁挺直,目光利落干净,没有寻常闺秀遇见陌生男子时的躲闪。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慌乱,只微微点了一下头:“是我走得太急了。”
慕容天拱手:“在下慕容天,方才冒犯了。”那姑娘听到“慕容天”三个字时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:“你就是合欢铺那个慕容天?”慕容天道:“姑娘知道我?”她把单据理好夹回账册里:“我去过你铺子里,买过文胸。用料确实好,比别处的细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是刘婉,我爹是刘永昌。”
慕容天这才把眼前的人和方才刘永昌那句“那是小女”对上。他拱手道:“原来是刘姑娘。方才多有冒犯,还请见谅。”刘婉摇了摇头:“是我自己走急了,不怪你。”她说完侧身从旁边绕了过去,背影利落地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慕容天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瞬,才收回目光。方才扶住她手臂时那一下,隔着夏衫能感觉到她不是养在深闺里弱不禁风的女子,手臂线条紧实,像是常做事的。她手里拿着账册单据,显然是在家里帮衬生意的,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扭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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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刘记,他没有立刻上马车,沿着河岸走了一段。脑子里把方才的情形过了一遍——刘永昌知道他,态度从审视到热络转得自然;刘婉拿着账册,明显是帮家里打理生意的,还去过合欢铺买过东西。一个十九岁未嫁的女儿、一个想找有本事女婿帮衬的码头东家,若是慢慢走动起来,码头这条线未必只能做货运生意。
日光斜斜地落在河面上,水波碎成一格一格的细金。他沿着河岸走了一会儿,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方向,才转身上了马车,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。
与此同时,城南郑家宅子里,顾明成一早就来了。他坐在郑文瀚书房里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也没动一口,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。郑文瀚靠在椅背上翘着腿,不紧不慢地嗑着瓜子,斜眼看他:“一大早拉个脸给谁看?”顾明成咬着牙道:“昨夜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。慕容天截了我的路不说,我爹今早听说了这事,把我在堂上骂了一顿,说我不中用,顾家就是败在我手里的。”
郑文瀚吐了颗瓜子壳:“你爹说得也没错。”顾明成猛地抬头瞪他。郑文瀚摆摆手,放下翘着的腿:“行行行,不说你爹的事。那你想怎么办?”顾明成攥着桌角,声音压得又低又狠:“我跟慕容天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——以前在诗会上他就让我下不来台,如今又抢我生意、坏我好事,顾家破落到这个地步,他倒一步步往上爬。你说,我能咽下这口气?”
郑文瀚眯着眼想了一会儿:“那你打算怎么出这口气?”顾明成道:“找几个人,把他绑了,打一顿,让他知道临安城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”郑文瀚哼了一声:“打一顿有什么用?他转头就报官。要么不做,要做就做得利索些,留点把柄在手,让他以后不敢再嚣张。”
顾明成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意思是……”郑文瀚压低了声音,往他跟前凑了凑:“绑了之后不急着放,关他两天,让他知道自己命在谁手里。他那些铺子、生意,风声传出去自然就会乱。等他服了软,再让他写个认罪书、让出几间铺子来,到时候他为了活命,什么都肯答应。至于证据——他亲笔写的认罪书,就是证据。”
顾明成听完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咬着牙道:“那就这么办。你帮我找几个人,要手脚干净的。”郑文瀚往椅背上一靠,重新翘起腿:“人我来安排。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,别像昨晚那样毛毛躁躁的。”两人凑近了又说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。风吹过窗外的槐树叶子,沙沙地响着,把那些见不得光的话都遮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