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吧。”

裴执安站在御书房的地心，烛火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刀。他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书，这是李玉第一次看见他空着手进来汇报。

“陛下让臣查的那条线，已经摸到底了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是念一份寻常的粮价单。

“赵匡胤在南唐的暗桩，目前查明的人数是一百一十四人。金陵六十七，润州二十三，扬州十八，宣州六人。其中三十二人已嵌入各州衙门的书吏、仓曹、驿丞等职。金陵城内，有九人在禁军各营，五人在兵部，三人在工部军器坊。”

李玉把手里的折子合上。折子是濠州送来的粮草清单，上面的数字他已经看了三遍，每一遍都对得上。但现在对得上也没用，因为脑子里另一组数字正在往外跳。一百一十四人，六十七在金陵，九人在禁军。

禁军。

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
“裴执安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
裴执安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几乎看不见，但李玉看见了。跟这个人相处了一年多，李玉学会了一件事——裴执安的任何表情，哪怕只是眼皮跳一下，背后都藏着至少三件事。

“十天前已摸清七成。三天前摸清九成。”裴执安说，“今天午后，最后三人在润州的落脚点被确认。臣才来报。”

李玉没说话。他在等。

裴执安果然还有话。

“陛下三月前拨的一万五千贯，花了六千二百贯。安插在各处的暗桩被反渗透的，有十七人，其中三人已开始直接向臣这边递情报。剩下的，都在监控之下。”

李玉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所以你今天是来告诉我，可以收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全部？”

“全部。金陵六十七处今夜可以同时动手。润州、扬州、宣州的，最迟明晚入夜前可以全部拿住。”

李玉站了起来。他走到舆图前，舆图还是上回那张，上面标注着濠州、采石矶、滁州、泗州的宋军兵力。他没有看那些，目光落在金陵城的位置上。金陵城的轮廓画得很细，秦淮河、朱雀桥、玄武门，每一处都标注着粮仓、兵营、衙门的位置。

“九人在禁军。”他说。

“是。”

“禁军是我的禁军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玉转过身。

“名单。”

裴执安终于动了。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，纸卷得很细，用一根麻线扎着。他把纸卷搁在案上，退后两步。

李玉拿起纸卷，解了麻线。纸卷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。每个人的姓名、化名、所在衙门、接头地点、相熟的暗桩编号。有些人的名字下面还画了圈，标注着“已反”、“可策反”或“须除”。李玉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，看了整整一炷香。期间裴执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像是停了。

“兵部那五个，有一个是陈觉的属官。”李玉说。

“是。叫郑明远。”

李玉的眼皮跳了一下。这个名字他记得。十几天前，郑明远还在澄心堂里替自己辩解，说自己与王仁赡的往来只是“例行公文”。当时李玉没有动他，因为没有实据。现在实据有了。

“郑明远接头的上家是谁？”

“润州驿丞周文焕。”裴执安说，“周文焕以驿递为掩护，每五日向江北送一批情报。郑明远的情报，都是通过周文焕送出去的。”

李玉把纸卷重新卷起来，搁在案角。

“张伟知道多少？”

“张帅只知道禁军中有宋国暗桩，不知具体人数与名单。臣按陛下吩咐，未向他透露全貌。”

“叫他来。”

裴执安转身出门。门开了一条缝，夜风灌进来，烛火摇了一下又复稳。李玉站在案边，手指按在那卷纸上，指腹能感觉到纸张下面那些名字的凹凸。一百一十四个人，一百一十四条命，其中有一些是他见过的人，甚至可能是在朝上向他行过礼、在殿外替他牵过马的人。

这种感觉不太舒服。

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不舒服里。他脑子里那根时间轴又开始转了。十二天砌新炉，两个月拓驿路，三个月出五十门炮。所有计划都卡得很紧，紧到一条暗桩的存在就可能把其中某一环撞出一道裂口。一百多条暗桩不是裂口，是一把藏在金陵城内部的刀。这把刀必须拔掉。

张伟推门进来的时候，盔甲上还沾着操场的尘土。他刚从禁军营地回来，脸上被夜风吹得发红，眼睛里有倦意，但站姿仍然笔直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张伟，你看看这个。”

李玉把纸卷递给他。张伟接过来展开，看着看着，脸色从红变成白，又从白变成青。他看到第六行的时候，手指开始发抖。这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

“郑明远……”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，牙关咬得很紧，“陛下，此人是陈觉举荐入兵部的，臣与他同桌吃过三次饭。”

“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。”李玉说，“今夜收网。金陵六十七处，你带禁军同时动手。裴执安的人会配合你，每处都有人带路。记住三件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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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把纸卷攥紧，抬起头。

“第一，全部活捉。朕要审。第二，不能放跑一个。哪怕有一个漏网的，他会在三天之内把消息传回汴梁，赵匡胤就会知道他的网破了。第三，”李玉盯着张伟的眼睛，“禁军那九个，你亲自抓。亲手。”

张伟喉结滚了一下。

“臣……明白。”

“什么时候能动手？”

“现在就回营调兵。”张伟看了看窗外，“丑时动手最好，那时大部分人都睡沉了。”

“丑时。”李玉看了眼滴漏，“还有两个时辰。”

“够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张伟走到门口，忽然停住脚步。他没有回头，声音从门口传回来，被夜风吞了一半。

“陛下，臣在禁军一年多，没查出这些暗桩，是臣失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