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的宁古塔,冬寒未褪,仍带着料峭的锋刃。
冻土刚刚开始松软,向阳的墙角却已挣扎出几簇怯生生的草芽。
天空是浑浊的灰蓝色,阳光稀薄,风从旷野卷来,已少了严冬的刺骨,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寒意,刮过校场,扬起细微的尘土与尚未化尽的残雪。
校场东侧,素白的灵棚突兀地矗立于这片初醒的土地上。
白幡、帷幔、招魂幡……一切象征死亡的纯白,在尚未披绿的天地间,显得格外刺目而肃杀。
风过时,层层白布翻涌如浪,发出猎猎的呜咽,与棚内低沉呜咽的胡笳、筚篥声交织在一起。
那乐声并非全然的悲怆,反而透着一种独属于边塞的、苍凉悠远的调子,仿佛在为亡者未能见到的春日而哀歌。
灵棚中央,两具黑漆棺木厚重沉滞,与周遭试图萌动的生机格格不入。
棺前灵位森然:“夜公云州之灵位”、“林氏青青之灵位”。
长明灯的火苗在穿棚而过的寒风里不安地摇曳,香烛烟气与焚烧纸钱的灰烬混合,气味浓烈而沉闷,几乎压过了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冻土解冻的潮湿气息。
前来吊唁的人们,皆裹在厚重的素服里。
将领的甲胄寒光在白衣下隐现,士绅们的皮裘也未完全卸去。
他们面色凝重,呵出的气息在初春的冷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,旋即消散。
祭拜、拈香、鞠躬,动作因厚重的衣物而略显迟缓。
低语与叹息声压抑着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也怕泄露了这春日里不该有的死寂。
巴戎将军立于灵前,穿着一身素衣,身躯依旧挺拔如松,脸庞的轮廓却仿佛被无形的严寒冻住,越发的硬朗了。
他鬓角的白霜与这初春的寒意相得益彰,紧抿的唇线透出铁石般的克制,唯有那双赤红如炭火、死死盯着棺木的眼睛,泄露出冰封之下近乎沸腾的痛苦。
他上前敬香时,步伐稳如磐石,三鞠躬却深重缓慢,仿佛每一次弯腰,都在对抗着将外甥与甥媳永远压入地底的重量。
起身时,他喉结剧烈滚动,一声低沉沙哑、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呜咽从齿缝挤出:“……好孩子……姨父……带你们回家……”
话音未落,已猛地别过脸去,肩头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。
顾晨立在灵前,一身白色丧服,更衬得他身姿如孤竹般清峭挺拔。
只是那挺拔之中,透着一股被无形重压拗折的脆弱。
他的脸色是一种剔透的、近乎冰雪的苍白,仿佛所有的血色和生命力都随着妹妹的逝去而抽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