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一鹏忙向前半步,俯首称道:“夫人此计周密。司徒二爷乃掌教亲弟,谁会疑心是本派自家人下手?再有这几句刻毒文字,极似李鸣口吻。三狂见了,纵然不肯全信,也必为我等所牵。”
封高立在旁边,见夜色已深,便谨慎出言:“夫人,时辰已过半夜,是否遣人请三狂前来验看?”
冷酷心轻轻摇头。她未曾多说,只将视线转向门外,分明是在等申恨天回来。
屋内复又静下。窗外夜寒愈重,廊下灯笼偶被风吹,红影在窗纸上一晃一晃。约莫半更过去,仍不见申恨天归来。冷酷心仍坐得稳,手中又拈起一枚橄榄,在指间慢慢摩挲。焦一鹏却渐觉不安,数次侧耳倾听,正要请命出去探看,忽听门外脚步急促,转瞬已至阶前。
房门一开,申恨天与穷富二神一同闯入。三人气息未匀,一见地上司徒安的尸身,神色皆变。穷富二神更是目光一震,脚下顿住。
冷酷心猛然起身,寒声问道:“李鸣何在?”
申恨天忙敛神行礼,低声答道:“回夫人,事情蹊跷。李鸣仍在东跨院书房中酣睡,至今未醒。”
冷酷心眸光一凝,似不信其言:“他当真还在睡?”
申恨天垂手而立,神色谨慎:“属下不敢欺瞒夫人。”
冷酷心眉峰微蹙,声音更沉:“既已看明,为何此刻才来回禀?”
申恨天忙解释道:“属下恐那小子设诈,便与韩、富二位兄长在暗处守候良久,直到确认无异,方才贴近窗前察看。他确似宿酒未醒,睡得甚沉。属下留下紫面判官在东跨院外继续监视,这才回来禀报。”
冷酷心脸色骤寒,脚下一顿,裙裾微动:“绝不可能。李鸣若真这般容易对付,早已死过百次。此中定有玄虚。”
她当即转向岳黑、封高,冷声吩咐:“你二人随我亲去察看。”
说罢,她又看向穷富二神,语气已恢复平稳:“韩兄、富兄,请即刻去告知三狂,就说司徒二爷惨遭杀害,请他们速来此处。”
穷富二神互看一眼,心中惊疑未定,却只能应声退去。待二人走远,冷酷心才略略偏首,向焦一鹏低声道:“这两个老家伙未必靠得住。你暗中尾随,若见他们有异动,或欲泄露内情,便用马杆中的暗器封口。事后不必再回此处,立刻离开金府,返回峨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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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一鹏心头一凛,随即躬身领命。他提起镔铁马杆,悄然退入廊下阴影。
焦一鹏奉命离去之后,冷酷心便命申恨天留下看守司徒安尸身,静候三狂前来。她不再多言,带着岳黑、封高二人出了屋门,径向东跨院而去。
岳黑与封高跟在她身后,脚步轻疾,衣袂几乎不带风声。二人素为峨媚福寿堂侍卫,见惯了门中阴狠手段,直到今夜亲眼看见冷酷心以司徒安为饵,杀亲嫁祸,方知这位掌教夫人不但剑冷,心更冷。夜色压在金府重檐之上,廊下灯影细碎,二人虽不敢交谈,心中寒意却各自沉沉生出。
东跨院远比前厅僻静。枯枝斜横,残月被云影遮住半边,地上霜色隐隐,寒气自石阶缝里透上来。冷酷心依申恨天所言,一路避过廊角,身形如一缕淡影,转瞬便到了院门外。
暗处有人闪出,正是紫面判官杜达权。他见冷酷心亲至,忙俯身行礼,压低声音禀道:“夫人,李鸣仍在房中酣睡,未见醒转。”
冷酷心听了,眼底疑色更深。她没有答话,只抬手一挥。岳黑与封高立时会意,各自一闪,分向书房前后两处要道潜去,将出路封住。冷酷心则命杜达权在前引路,自己缓步跟上。
寒夜已深,虽过严冬,霜气仍重。几人渐近书房,檐下积冷如水,窗纸映着微弱烛光,里头静得听不见半点声息。杜达权伏在门侧,侧耳倾听。冷酷心立在他身后,右臂微抬,正欲将他推入房中,以其身诱出李鸣,自己再趁势制敌。
她的手尚未落下,岳黑与封高已从两侧贴近。岳黑凑到她身旁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夫人既已决意除他,何必入屋涉险?隔窗以暗器取命,反倒稳妥。”
冷酷心目光一闪。她生性自负,却从不敢轻看李鸣。此人诡计多端,若真入房缠斗,未必没有变数。她沉吟一瞬,便收回右臂,左手探入囊中,拈出三粒毒龙珠。那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寒芒,指间微一转动,已蓄势待发。
便在此时,书房里的烛火忽然一灭。
四下骤暗。冷酷心手指一顿,岳黑、封高同时绷紧了身形。黑暗之中,李鸣的声音却从屋内清清楚楚传了出来,带着笑,带着讥刺,也带着一股早已看穿局面的从容。
“司徒大婶子,你这心思,果然深得很。才在屋里害了自家小叔子,转眼又来收拾我李鸣。咱们交情虽不算浅,我这条命却还舍不得送给你。你若真有本事,不妨进来坐坐。”
冷酷心脸色骤变。她一瞬间便知,司徒安之死已被李鸣知晓。若无人暗中相助,李鸣绝不可能隔着重院密室得知此事。她胸中怒意陡起,左手将三粒毒龙珠扣得更紧,右肩微沉,手指已握住剑柄。拇指一顶机簧,只听一声清越剑鸣,青霜剑倏然出鞘,寒光如一道骤落的闪电。
岳黑、封高见她拔剑,也各自抽出鬼头刀,一左一右逼到门旁。三人围住书房,杀气压得院中寒意更甚。
屋里李鸣却似毫不惧怕,又笑出声来:“阎王不索命,判官也懒得来拴。你司徒二婶子在外头咬碎银牙,也未必拘得走我这条命。不信,只管试试。”
他将冷酷心唤作“司徒二婶子”,等同把峨媚掌教夫人降作黑丧门之妻。冷酷心气得面色发白,握剑的手微微一颤,却仍没有冒然破门。她已从申恨天口中得知,这三间书房后壁无窗,若强攻正门与前窗,必先受李鸣丧门钉所制。她空有三名高手在侧,却一时奈何不得屋中之人。
片刻后,李鸣的声音又从黑暗里飘出:“堂堂峨媚掌教夫人,连我这么一个人见愁也收拾不了,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峨媚门中长幼?”
岳黑与封高听了,脸上虽仍肃然,眼角却不由微动。冷酷心只觉胸口气血翻涌,手中剑锋在夜色中轻轻一震。
屋中稍静一会,李鸣又慢悠悠地道:“司徒三婶子,你这回倒是当局者迷。若真没法子拿我,何不一把火烧了这书房?我在里头,岂不是省了你许多功夫?”
这一句说得荒唐而尖刻,连岳黑、封高也忍不住喉间一动,险些笑出声来。冷酷心怒到极处,反倒有一瞬恍惚,唇角几乎牵动。就在这刹那,头顶忽然一声巨响。
瓦片与断木轰然碎落,直向冷酷心三人头顶砸来。三人俱是武功精熟之辈,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逼得各自闪避。瓦砾纷飞,尘灰散乱,寒风从房顶破口灌入。待他们定下身形,李鸣的笑声已从书房后方远远传来。
“李某略施小计,便平平安安出来了。几位可服气么?”
冷酷心目光一厉,瞬间明白。李鸣之所以敢在屋中从容相戏,正因房顶另有高人相助。那人竟能凭声辨位,于瓦上开口,将李鸣从上方引出,既避开正门,又避开前窗杀机。冷酷心平生少遇这般戏弄,一时怒意如霜刃出鞘,猛然喝道:“何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?”
这本是她气极之下脱口而出的喝问。她原以为房上之人早已携李鸣远遁,谁知话音尚未落尽,身后竟有人清清朗朗应了一声:“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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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声音不高,却清越入耳,像寒夜中一枚玉磬轻敲。冷酷心、岳黑、封高三人皆是一惊。午夜深院,敌人竟无声无息到了背后,三人纵是久历江湖,也不由心头一震,立刻侧身回望。
残月斜照,院中霜白。数丈之外,立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儒生。此人面目清秀,举止闲雅,身上只穿一袭长衫,脚踏粉底逍遥履。夜寒逼人,他衣袂却在风中轻轻飘动,神情安然,仿佛并非置身杀机四伏的金府深院,而是月下闲步而来。
冷酷心怒意虽盛,却不敢小觑来人。她缓缓收剑,反手将青霜剑送回鞘中,面上寒霜未退,语声却先压了下来:“阁下与峨媚派有仇?”
那中年儒生神色平和,轻轻摇头:“无仇。”
冷酷心眼底寒光一闪,又问:“阁下与先天无极派有旧?”
那中年儒生仍是摇头,答得从容:“无旧。”
冷酷心听他答得这般淡然,脸上寒意更浓。她向前逼了一步,裙角掠过霜白的地面,声音陡然转厉:“既与峨媚无仇,又与先天无极派无旧,却偏偏在此插手救走李鸣。阁下究竟为何而来?”
中年儒生仍立在月影之下,神色不惊不怒。他微微垂目,语气平静:“奉命行事,如此而已。”
冷酷心眸中寒芒一闪。她原本尚存几分忌惮,此刻听出他身后另有其人,心中疑云更重。她缓缓抬起手,袖中暗扣的毒龙珠已悄然握满,口中却仍问得森冷:“奉谁之命?”
中年儒生答得简淡:“我家主人。”
冷酷心盯住他的脸,似要从那从容神情中寻出一丝破绽。夜风吹过破瓦,书房顶上的碎木仍在轻响。她心知此人来历诡秘,身法又必不寻常,便不肯轻易妄动,只沉声逼问:“尊主是谁?还请亮出名号。”
中年儒生神色一肃,双手微拱,答道:“仆不言主讳,还望夫人见谅。”
冷酷心连番忍耐,本是为不在与先天无极派相争之际另树强敌。可李鸣已借此人脱身,时机稍纵即逝,她胸中怒火渐盛,声音也冷得近乎凝霜:“若我今日非要你说不可呢?”
中年儒生衣袖微垂,仍不动容:“恕难从命。”
冷酷心脸色一沉,玉腕忽然扬起。三点寒芒从她指间疾射而出,分取中年儒生上中下三路。那毒龙珠去势无声,却快如冷电,转瞬已至身前。
中年儒生唇边微微一笑,身形只轻轻一侧。三粒毒龙珠擦身而过,落入院角暗处,连半片衣袖也未沾到。
冷酷心目光微凝。她这一出手原非求伤敌,只为试探,可那儒生闪避之间,身法轻灵得出乎意外。她不待对方身形完全转回,唇间忽发一声低喝,手腕再翻,五粒毒龙珠排成梅花之形,疾向中年儒生后心袭去。
这一手比方才凌厉数倍。寒芒错落,前后相衔,封住他左右闪避之处。中年儒生不敢再轻忽,足尖一点,身子拔地而起,半空中倒翻而上,衣袂如白鸟旋风,竟向书房屋脊落去。
冷酷心眼底杀意一盛。毒龙珠乃她得自乐山屠龙师太的绝技,三十六珠分打之法,变幻精奇。如今八粒虽未中敌,却已将人逼入半空。她岂肯容他从容落地,柔肩一晃,也随之纵起,掌心七珠中扣下两粒,只余五粒骤然撒出,仍是梅开五朵之势,分罩中年儒生周身要害。
半空之中,无处借力。岳黑、封高在下望见这一手,皆以为那儒生必难全身而退。谁知中年儒生身形忽然一收,胸背仿佛凭空缩小数寸,四粒毒龙珠紧贴衣边擦过,险到极处。唯有中间一粒避无可避,却被他右袖一卷,竟收进袖中。随即他衣袂一飘,安然落在书房顶上。
冷酷心也落回地面,眼中终于有了惊色。她望着屋脊上的中年儒生,声音冷中带疑:“阁下莫非便是杭州虎跑山庄庄主,草上飞孙子羽?”
中年儒生站在破瓦残月之间,双手微拱,朗声道:“在下正是孙子羽。方才夫人已手下留情,孙某谢过。”
冷酷心向前跨了一步,眉心紧锁,似一时难以置信:“虎跑山庄庄主,江湖闻名的草上飞,竟自称奉主命而来。孙庄主,你何必以此言欺我?”
孙子羽面色微正,语声温和而坚定:“孙某平生不喜虚言,更不敢欺瞒夫人。”
冷酷心心中微微一沉。虎跑山庄在江南也算一方名门,孙子羽身为庄主,向来逍遥自得,怎会甘居人下,口称主人?若此言不虚,他背后之人,来头便更难测度。她越想越觉不安,正欲再问,孙子羽已先开了口。
他立在屋脊上,向冷酷心遥遥一礼,语气仍是谦和:“孙某今夜并非有意与峨媚为难,只是受主人差遣,不能不来。还请司徒夫人见谅。来日夫人回转峨媚,也烦代孙某向司徒掌门告罪。”
冷酷心听得分明。孙子羽话中虽谦,分量却重。他明言无意为难峨媚,偏又当着她的面救走李鸣;他自称告罪,实则已将此事推到自己身后那位主人身上。更要紧的是,他明知三人围困,仍独自现身,受她十三粒毒龙珠而不还手,摆明是要逼她难以再下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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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酷心的怒意被生生压住,胸中却更冷。她知道有孙子羽横插一手,今夜再想杀李鸣已不容易。可她素来狂傲,哪里肯就此罢休。她不动声色地向岳黑、封高递出一个暗号,命二人截住退路,自己则缓缓上前半步,脸上竟浮出一丝温和之色。
“贵上既能令孙庄主甘心奔走,想必是位非凡人物。”她抬头望向屋脊,声音比方才柔了许多,“孙庄主,难道连一个名号也不能让冷某知道么?”
孙子羽纵身一落,长衫轻飘,已从屋顶落回院中。他仍向冷酷心拱手,态度恭谨而不卑:“徒不言师讳,仆不讲主名,乃江湖常规。夫人既是武林前辈,当知孙某并非有意相拒。”
冷酷心眼底冷光一闪,面上笑意却未退。她缓缓说道:“孙庄主是聪明人,自当明白,得罪峨媚派并非善事。何况孙庄主有山庄,有家业,有门人亲眷。江湖风高浪急,许多事一旦起了波澜,便不容易收拾了。”
孙子羽神色不变,似乎未曾听出冷酷心言中威逼。他向她微微一礼,语气仍是温雅:“多谢夫人提醒。孙某平生只扶竹竿,不扶井绳。幸而我家主人,正是竹竿,绝非井绳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锋芒暗藏。冷酷心原本强压怒气,至此再难忍耐,面上寒霜陡然化作厉色。她冷笑一声,声音尖冷:“一个无名少姓、藏头露尾之辈,也配称什么竹竿?他日我倒要见识见识。”
她话音未落,身后忽有一人淡淡接道:“何必他日,小可正在夫人身后。”
冷酷心心头一震。今夜已是第二次被人欺到身后而不自知,她一张俏脸霎时涨成紫色,猛然旋身回望。月色斜照,离她不足一丈处,已不知何时立着一个青衫书生。
那书生不过二十余岁,未戴冠帽,一头乌黑长发披在肩后,发光润泽,更衬得面如白玉。眉目清朗,眼神如星,鼻梁挺秀,唇色鲜明,短须点漆般覆在唇畔。其人明处是潇洒俊雅,暗处却藏着一股难以逼视的凛冽气韵。一袭半旧青衫随风轻动,脚下粉底皂履不染尘霜。他负手而立,神情安闲,仿佛天崩地裂也难使他眉目稍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