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叶偏过脸来,鬓发被汗水粘在颊侧,眼中带着病后的湿意。她不再称他姑爷,语声也少了几分堂口掌舵的恭谨:“你莫怪我失礼。我这一身清白,从小到大,除父母之外,从不曾让旁人窥见,更不曾让人触碰。便是贴身丫头,也不许逾矩。今夜若不是为救你,我也不会如此狼狈。”
小主,
这番话说得极慢,像是因伤痛难支,又像是每一字都经过深思。她先以“我”自称,又以“你”相呼,悄然把二人之间的尊卑拉近。齐六心头微震,却听不出一句轻薄,反觉她处境可怜,戒意又淡了几分。
药粉敷上之后,血势渐止。齐六替她缠好白布,正要起身,姚叶却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,眉尖蹙起,声音越发低弱:“姊姊这副无用模样,倒叫你见笑了。伤处虽包住,气血却似仍滞着。你若不嫌劳烦,替我推拿几处经络,叫我缓过这口气。”
齐六自然听得出,她这话并不全为伤势。姚叶何等心机,此刻病榻、夜半、孤男寡女,正是最易动人心处。她要的并非单纯推穴过宫,而是借这千载难逢之机,叫自己久近其身,消去最后一道界限。
齐六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拒绝。他伸手按向她背腰几处穴道,力道轻缓,顺着经络替她推开郁滞。姚叶肌肤因失血而凉,触手却细腻如脂。齐六起初尚能凝神运力,片刻之后,心中便似有火暗暗上升,指掌间竟渐渐失了平日的沉稳。
姚叶伏在枕上,呼吸时轻时重,像是痛楚未消,又像是在极力忍耐。房中灯影低垂,窗外月色寒白,榻边水盆中血色未散。齐六忽然觉得眼前一切都远了,只剩掌下那一点温软与耳边微弱喘息。
就在心神将要失守的一刹,他脑中忽然闪过两个人影。一个是九里山前低头送别的白蔷薇,红衣如血,牵着胭脂马,沉默得叫人心软;一个是仍陷洛阳、生死未卜的贾佛西,破衣草鞋,孤忠不改,正等人相救。
齐六悚然一惊,鬓边顿时沁出冷汗。他猛地收手,指尖一落,已点中姚叶昏睡穴。姚叶身子微微一软,气息渐平,终于沉沉睡去。
齐六在榻前站了片刻,望着她苍白睡容,心中说不清是愧,是惊,还是一丝难以承认的惧。他替她掖好被角,又取来纸笔留下几字,旋即收拾行囊,趁天色未明,单人匹马离了归德分堂。
姚叶这一睡,直至酉时前后方醒。她睁开眼时,房中灯火已换,伤处隐隐作痛。候在外间的管事听见响动,连忙入内请安。姚叶哑声问了一句齐六何在,那管事不敢隐瞒,低头答道:“新姑爷上午便走了,只说急赴洛阳,不敢扰掌舵养伤。”
姚叶脸色骤冷。她挣扎着坐起,牵动伤处,疼得额上又冒出汗来,仍一把扯住身上包扎的布带,几乎将白布扯断。桌上那只她平日最爱的翡翠茶杯,也被她一袖扫落,碎声清脆,溅了一地碧光。
那管事吓得伏地请罪。姚叶怒意难平,抬手连扇了他四记耳光,打得那人面颊红肿,却不敢稍动。她喘息许久,才咬牙道:“连一个人都留不住,要你们何用?”
管事不敢分辩,只把头低得更深。
房中灯影被夜风吹得一阵摇晃。就在姚叶怒气未消之际,榻前忽然多了一道瘦长身影。那人来得无声无息,仍是鹰鼻鹞目,面貌阴鸷,正是先前夜袭时狠狠划伤她的那名中年人。
姚叶脸色先是一变,随即认出对方,脱口低呼:“南宫二表哥。”
那人站在榻前,鱼鳞刀已不在手中,月白披风却仍带着夜寒。他望着姚叶伤处,眼中似有歉意,又有几分恼怒,压低声音道:“你这一刀,受得不轻。”
姚叶冷冷看着他,半晌才道:“拜你所赐。”
此人名叫南宫丁,出身剑门烈焰帮。烈焰帮立派已久,早在前明万历年间,南宫火、南宫焰兄弟便于剑门山中开创基业。南宫火以年长居帮主之位,真正精研火器者,却是其弟毒剑雷珠南宫焰。南宫焰所制雷珠、火弹、毒针,名震一时,被江湖人称作火圣。
烈焰帮真正声势大张,则在第二代帮主南宫烈手中。南宫烈外号火神爷,凭一囊烈焰弹、一筒毒雾神针,纵横江湖二十年,威焰极盛。只是盛极之时,偏生祸端。南宫烈当年乘舟过江,一时疏忽,被金刚窦力顺手窃去三枚独门烈焰弹,又辗转落入武凤楼手中。自此烈焰帮与先天无极派结下深仇,后来南宫烈、麻面鼠千里远、瘸狐狸万士其等剑门三雄,接连受挫于武凤楼、李鸣之手,烈焰帮声威也由此折落。
南宫烈不肯甘心,退居剑门之后,闭门教养儿女,只盼有朝一日重振旧业。他膝下四子一女,四子南宫丙、南宫丁、南宫庚、南宫辛,皆得其秘传,江湖上合称烈焰四杰。南宫丁排行第二,性情阴鸷,尤擅暗器与袭杀,正是姚叶口中的二表哥。
南宫烈雄心虽盛,退隐剑门之后,闭户不问江湖纷扰,一意培育承继之人。奈何他四个儿子皆不争气,不论根骨、悟性、武功,乃至火器机括之术,都只算平平。烈焰帮若交到他们手中,莫说重振旧威,便是守住旧业,也未必稳妥。南宫烈无可奈何,终将帮主之位传给幼女南宫桂。
这一传,倒显出天意无常。南宫桂年方二十三,容貌明丽,才学极高,武功亦已臻上乘。她尤精火器研制,心思灵巧,推陈出新,非但胜过其父南宫烈,便是当年被称作火圣的毒剑雷珠南宫焰,也未必能稳胜于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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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接掌烈焰帮之后,所行更非寻常女子气局。她借贩售火药所得金银,暗中分化江湖各派,又招揽亡命之徒与失意豪强。病狐姚叶,便是她凭着表亲旧谊与重金厚利一步步拢到麾下。故而九洲第一楼上,姚叶虽仍是白蔷薇门下掌舵,心中却早有暗潮转动。
南宫丁望着姚叶,眼中不满之色渐浓。他冷冷一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:“姚家妹子,便不说你与小妹素有情分,只凭帮中众人推你为副帮主这一层,你也该竭尽心力。此番谋划出自你手,又折了两条人命,到头来却连一个初入江湖的齐六都留不住。你叫帮主如何不失望?”
姚叶伤在身后,一时不能坐起,眉梢微挑,正欲反唇相讥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清声音。那声音并不尖厉,却自有一种不容人轻忽的锋芒:“二哥说反了。不是表姐叫我失望,是你这个烈焰帮二当家叫我失望。”
话音入室,一个身材高挑、腰细腿长的少女缓步而来。她生得极美,眉目之间却不全是柔媚。两道乌眉斜飞入鬓,鼻梁挺直,唇线微抿,容色明艳里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凌厉。此人正是两年前接掌烈焰帮的南宫桂。
南宫丁较她年长近十岁,又在江湖上挣得烈焰四杰之名,可一见这个妹妹,气势便先矮了三分。他陪着笑,话也不似方才那般硬朗:“小妹,我也不是定要责怪姚家妹子,只是觉得……”
南宫桂目光一扫,淡淡嗔道:“你一个近三十岁的人,连话也说不周全。爹说你脑中只有二两糨糊,你还不服。如今看来,竟是半点没有冤你。”
南宫丁脸上一热,心中不悦,却又不敢发作,只硬着头皮道:“我只是觉得,齐六终究脱了钩。”
南宫桂俏脸微寒,向前走了两步,冷声道:“若齐六这般容易被钩住,二祖爷何须远从南岳黄庭观传书,催我亲自赶来?”
南宫丁对旁人之言或可不信,对这个妹妹却是真信,也真服,更有几分畏惧。他一时讷讷,竟接不上话。
姚叶素来聪明,既怕为此与南宫丁结怨,又想探一探齐六在南宫桂心中的分量,便伏在榻上,忍着伤痛柔声问道:“帮主,齐六真值得你亲自走这一趟?”
南宫桂转眼看她,神色肃然:“表姐,单凭你这句话,便知你还不曾看透齐六。你留不住他,首要不是手段不精,而是你武功火候未到,看不出他眼下究竟到了何等境地。”
姚叶眼波轻轻一闪,故作不以为意,低声道:“说得未免太玄了些。”
南宫桂脸色更冷,语气却压得极稳:“旁人信不信,我不管。二祖爷信中明言,齐六已入四脉相济、内气烧丹之境。”
一直插不上话的南宫丁听到此处,猛然一惊,脱口道:“若真如此,他岂不是能将内家真气一经一纬分作两股,经脉上行,纬脉左绕,周天一合,气满经纬;不发则已,一发断魂?”
南宫桂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你倒还记得几句正经话。二祖爷还说,最多再过两年,齐六便有望入三花聚顶、五气朝元、返璞归真之境。”
说到此处,她忽然压低声音,只有榻前三人听得分明:“二祖爷推算,同入此境,齐六比他那挂名师父江剑臣,还要早四年。若非如此,我绝不会亲来归德。”
姚叶听得心头剧震。她本也是心有野望的女子,先前自以为已握住千载良机,几乎能将齐六困入掌中,偏偏最后竟被他一指点睡,醒来时人已远去。此刻听南宫桂说得这般郑重,她悔得胸口发闷,连身后伤处也似更疼了几分。
南宫桂自己也因来迟一步,与齐六擦身而过,心中颇有不甘。她霍然起身,长眉微扬,语声清亮:“表姐安心养伤。齐六此人,我绝不会让旁人捷足先得。如今江湖已非二十年前可比。清廷入主中原,旧朝倾覆,许多从前藏身达官贵人、巨贾豪门府中的异士怪杰,都已纷纷露面。新旧交替,人心纷乱,正是群雄角逐之时。齐六这等天生奇材,谁能攥在手里,谁便能借他纵横一方。”
她越说,眼中光芒越盛。房中灯火映在她眉宇间,锋棱愈见分明。姚叶望着她,心中忽然生出一缕复杂滋味。这个表妹年纪虽轻,心气之高、眼界之远,却已非寻常江湖女子可比。
南宫桂话音方落,门外小丫头彩儿轻轻禀道:“帮主,香汤已备。”
南宫桂原欲立刻动身西去,追寻齐六行踪。可她天性好洁,又连日奔波,听见香汤二字,脚步终究微微一顿。她沉吟片刻,拂袖道:“片刻便走。”
说罢,她转身入了西隔壁那间静室。
南宫丁见她离去,也不敢久留,向姚叶看了一眼,便退出房外。其余人等亦随之退下。卧房里只剩姚叶一人,灯影微摇,伤处隐隐作痛。
她伏在榻上,眼中却渐渐浮起不甘。南宫桂才貌武功皆压人一头,连齐六这等人物,也由她亲自出马来争。姚叶心中不服,亦不愿就此认输。她伤势原非致命,经齐六亲手清洗敷药,又包扎妥当,已比先前好了许多。待室外脚步声远去,她便咬牙坐起,慢慢穿鞋下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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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隔壁水汽已起,静室中传来轻微水声。那处墙上有一个极隐蔽的小孔,乃姚叶旧日独居时偶然发现,除她之外无人知晓。她扶着墙,提气屏息,悄无声息地贴近那处小孔。
灯影隔着水雾,室中景象朦胧。姚叶凝目望去,心中既有比较之念,也有争胜之意。她要亲眼看看,这个令南宫烈破例传位、令南宫丁俯首畏惧、又令毒剑雷珠南宫焰亲书催来的表妹,究竟凭什么敢说齐六必由她亲自夺取。
姚叶只向静室中望了一眼,心头便猛地沉了下去。
她素来以姿容自负,自认病中带媚,弱处生怜,江湖中少有女子能与她争胜。记忆中的南宫桂虽也俊俏,却并不喜修饰,终不过明丽倔强而已。可此刻隔着氤氲水气映入她眼中的女子,竟已与旧日全然不同。静室灯影朦胧,香雾轻浮,南宫桂肌色莹洁,身形修长,肩背腰腿无一处不见匀停,整个人立在水雾之中,宛如寒玉雕就,清冷里带着逼人光华。
姚叶越看,心中越凉。南宫桂不但容貌胜昔,连体态风神也远非寻常佳人可比。那高挑身段、纤细腰肢、举止间自然流露出的英锐之气,都不是她病后娇媚可以遮掩过去的。姚叶本是想暗暗比较一番,此刻却只觉一阵气短,胸口仿佛被什么压住。她悄然退开,扶着墙回到榻前,神情已不复先前自信。
未几,静室水声止歇。南宫桂已拭净身子,换好衣衫,竟不知何时立在姚叶卧房门前。她长眉微扬,眼中含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冷意,看着姚叶苍白的脸,缓缓道:“表姐,借那些酸儒的话说,我可当得起‘闭月羞花’四字?”
姚叶脸色一变,知自己方才一举一动皆未逃过她眼目,勉强挤出一丝笑,却没有答话。
南宫桂也不再追问。她转身出了角门,从贴身婢女霜儿手中接过马缰,足尖一点,已轻捷上马。霜儿亦翻身相随。两骑离院时,马蹄声急促而清脆,很快便没入归德城外渐深的暮色中。
南宫桂心急,只嫌马行不快。她只带霜儿一人,昼夜趱行,待赶到北宋旧称东京汴梁的开封时,天色方近酉正。城中暮烟初起,街市尚未全歇,瓦舍酒旗在晚风里轻轻摇曳。
主仆二人还未跨进隆茂客栈的大门,早在此处打前站的南宫辛已迎了出来。他压低声音,向南宫桂道:“人已现身,此刻正在信陵楼。”
南宫桂将丝缰抛给霜儿,面上神色绷得极冷,问道:“信陵楼在何处?”
南宫辛脸上一红,讷讷道:“我在此等候小妹,不敢擅离客栈。消息才从外头传来,尚未来得及细查。我这便遣人去问。”
南宫桂神色稍缓,却仍冷冷看了他一眼,道:“不必。四哥平日少读书,才会为这等小事发窘。”
南宫辛一怔,忍不住问道:“这与读书有何干系?”
南宫桂唇角微冷,淡淡道:“开封城中大相国寺,本是战国魏公子信陵君故宅。酒楼既以信陵为名,多半就在大相国寺一带。如此还要派人乱问,岂不误事?”
南宫辛被她说得面红耳赤,只得低头称是。
齐六虽与江剑臣只有挂名师徒之分,武功也未得江剑臣一招一式,可冥冥之中,似乎偏有些相似之处。江剑臣甫入江湖,便曾先后惹得侯国英、李文莲、吴守美、吴素秋等武林奇女追踪纠缠。齐六入世未久,也已与敖玉晶、白蔷薇、姚叶数人牵连不清。如今又遇南宫桂,这一场纠葛,比先前几番更深,也更难解。
南宫桂出身烈焰帮,才智、容色、武功、财势皆足以压人。她若有心争夺齐六,所能动用的手段与气魄,自非寻常女子可比。
凭她玲珑心窍,要在开封城中寻找一个手生六指的黑衣年轻人,原本并非难事。更巧的是,她方至信陵楼前,正有两名丽人一前一后登楼。前面一人身着芽黄色衣裙,气韵淡雅;后一人穿浅绿衫裙,举止清华。南宫桂脚步微顿,便随她们之后上了楼。
信陵楼上灯火已明,窗外可望见大相国寺一带暮色。南宫桂入座之处,正与那黄、绿二女相邻。她虽不似姚叶那般妒心易动,可见同龄女子容光不俗,也难免多看一眼。谁知只这一瞥,便叫她心中暗自一震。
黄衣丽人年约二十六七,容色清淡,如秋菊临霜;绿衣丽人约莫三旬上下,神情高洁,如翠竹立风。两人身旁各放一口蕉叶剑,剑鞘古雅,不染俗气。南宫桂只看她们眼神与坐姿,便知这两人师承必非寻常,武功亦当在一流之列。
她正暗自揣测二女来历,绿衣丽人忽然轻轻蹙眉,望向黄衣丽人,语声中带着几分怜惜:“二妹,你何苦如此执着?那人如今连一点确切行踪也无,你却拖着我日夜奔走,半刻也不肯停。”
黄衣丽人眼眶微红,声音低低发颤:“姐姐,莫再说了。义母去世已有十二年,如今世上与我相依的,也只剩你一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