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二十九日,暮色压过齐鲁。
小圣贤庄的飞檐被晚风一层层擦过,松涛从山间滚下来,落在临江客栈的屋檐上,又散进远处渐暗的天色里。
演武场那场切磋过去不过几日,宴席也早散了。
可临江客栈二楼那间雅室,却安静得有些不对劲。
门虚掩着。
张良推门进去时,屋内没有点灯。桌椅摆得整齐,茶盏还在原处,只是茶早已凉透。窗边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,清冷,不浓,像有人刚刚离开不久。
可屋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林玄不在。
蚊道人也不在。
张良站在门口,目光从空桌、空椅、空窗一一掠过,最后停在桌边那只凉透的茶盏上。
他原本不是来查人的。
他只是想再来见一面。
顺便,再问一问螺纹钢的事。
如今反秦之路越走越难,大秦铁骑压境,罗网暗探遍布,江湖百家各有盘算。若真能再得几根螺纹钢,分给墨家、流沙、儒家暗中人手,哪怕不铸剑,只作钝器,也足以在关键时刻多一分硬碰硬的底气。
这些事,张良来时都想好了。
可推开门的一瞬,所有打算都落了空。
他走进屋中,指尖无意识地按在袖中那根螺纹钢上。
金属冰凉,沉甸甸地压着掌心。
张良忽然觉得心里也空了一块。
说不清为什么。
他与林玄相识不久,前后不过半日。没有深交,没有盟约,没有旧怨,也没有利益牵连。按道理,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离去,不该让他生出这样重的怅然。
可那种感觉确实存在。
从初见林玄的第一眼起,他便觉得奇怪。
不是欣赏,不是敬重,也不是寻常江湖人遇见高手时的戒备。
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。
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岁月,忽然遇见一个本该熟悉的人。
张良读过太多书,也见过太多人。他习惯把一切情绪放进道理里,放进礼法里,放进因果里。可这一次,他翻遍记忆,也找不到来处。
他从未见过林玄。
可心底那份熟悉,却不像错觉。
张良在空屋中站了很久。
窗外落日沉下去,齐鲁大地一点点暗了。
他最终转身离开客栈,没有回头。
小圣贤庄后山,静心竹院。
竹影被月光切成细碎的条,落在石阶上,风一吹,便轻轻晃动。
伏念、颜路、荀子皆在。
张良入内行礼,没有绕弯,将今日所见、心中所感,一一说出。
从初见林玄时的莫名亲近,到相处时的言谈契合,再到方才客栈人去楼空后的失落,他没有隐瞒,也没有修饰。
说完后,竹院里安静下来。
伏念先开口。
他素来持重,说话不急,字句也斟酌得很。
“子房,儒家典籍中有言,血脉同源者,心性易通。相隔万里之人,若根脉相近,初见时亦会生出熟稔之感。”
他看了张良一眼。
“你所说的那种亲近,未必是错觉。”
张良低声道:“可我与林公子并无族谱可查,也无旧缘可寻。”
伏念没有立刻回答。
颜路坐在石桌旁,指尖轻轻拂过衣袖,神色温和。
“世间有些事,不必事事都寻出缘由。”
他望向院外竹影,语气很轻。
“有些人一见如故,有些人缘尽即散。他来时如过客,去时也不留痕迹。你若执意追问,反倒容易困住自己。”
张良沉默片刻。
“二师兄,若只是过客,为何我心中会这般空?”
颜路没有答。
竹院深处,一直闭目不语的荀子缓缓睁开了眼。
老人的目光并不锐利,甚至带着几分浑浊,可落在张良身上时,却像隔着一层很深的夜色。
“不必问了。”
荀子声音不高。
“此人不属于此方天地。”
张良抬眸。
荀子慢慢说道:“他身上没有六国的烟火,没有江湖的刀气,也没有朝堂的龙气。他站在这片乱世里,却像从未被这片乱世沾染过。”
“你与他之间的亲近,未必是今世缘分。”
“或许是前世,或许是更久以前。”
张良握着袖中螺纹钢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更久以前?”
荀子看着他,没有继续解释。
“天命不可窥,因果不可断。你既然已经遇见,便记住这场相逢。至于缘由,未必轮得到今人去问。”
竹院里又静了下来。
张良低头看着掌中螺纹钢。